陪考琐记

女儿中考,考点离家很远。我做了两天陪考,鞍前马后,俯首甘为孺子牛。

第一天

孩子们进了考场,送考的父母们就散在考点附近的荫凉里,或三五成群聊天议论,或独自蹲坐发呆,等着。才九点多阳光就开始毒起来,晒在皮肤上灼热,这要是到了中午就如入蒸笼了,我决定不做路边游击队,为女儿找个舒适的地方休息。

顺着路边找,两家小旅馆破旧混乱,老板长着国营集体制的脸,爱搭不理,牛气冲天,估计这两天生意好不差钱。我转身出来接着找,走出两站地了还没有地方落脚,正犯愁,瞥见对面绿树掩映中一幢漂亮建筑——锦江之星,喜出望外,直奔过去。正遇上一群人簇拥着一对新人出来,爆竹噼啪,彩屑飘飞,新郎横抱着一身洁白婚纱的新娘笑得漫画一样,脸上只看见嘴。喜事,感染得周围不相干的人也喜乐起来,一团和气高兴。等他们吵吵嚷嚷离开,我到服务台办手续,拿到房卡,打开空调,将自己扔到洁净的大床上,舒爽。一点也不为女儿担心,我知道久经考场的她游刃有余,望着天花板,我开始谋划暑假的出游。

第二天

锦江之星的饭菜依旧不好吃,和我们几年前在上海吃到的一样,女儿说都好几年了他们也不进步,于是第二天我开始搜索美味佳肴。同学的妈妈介绍说考点西边有一家湘菜馆蛮好,就遛达过去探,和湖南的老板聊了起来,没想到他极能侃,从85年新兵来到这里,一直说到当下不争气的儿子如何令他头疼,一年换了8所学校都呆不住,扔钱像泼水。湖南普通话带着辣椒味,有时呛一下子听不明白,他就一板一眼重复。

“我们好几千新兵来到这里,一看看,傻喽!全是玉米地,告诉我们是到北京嘛,将我们拉到这里来撒,我们都不干喽,要回家,不当兵喽。”

“你们造反啊,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军里面的人也来,老家武装部的人也来,答应提高伙食待遇,每顿有辣椒吃,就留下喽。后来89年才进北京……

“89年?我心一沉,“你是几军的?”

27军。”

“那么当时你在场?”他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,看着我,停了片刻,我也看着他,听到自己问:“你开枪了?”

“没有喽!”老兵跳起来,他跳那么高,额上青筋爆了起来,“我没有开枪,一枪也莫开!也发给我们铁棍,每个人都有,我没有动手!”

我想哭。这是一张逃不脱的网,凡是曾经触到的都被粘住割伤,至今不能痊愈,不能解脱,这是一个死结。湖南老板详细讲着曾经的经历,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,提醒我,时间快到了,女儿就快出来了。

孩子们蜂拥而至,稚气未脱又洋溢着青春活力。每一个都是父母、亲人的心尖,是人们内心最温柔怜惜的宝贝,望着他们,我却不由自主想到了废墟中的孩子,火场中的孩子,横卧在各个地方的孩子,心抽紧,生疼。

世界啊,我将孩子交给你,但是我是真的不放心!